生命无常
今天接到一个电话留言，让我尽快回电。
电话是我的房产经纪打来的。他是位白人，娶的是中国老婆，不会中文，但会说西班牙语。找到他作为我的房产经纪，也是一个偶然。
2009年春，我要将来美后买的第一栋房子卖掉，需要找一位卖方代理（Listing Agent）。当时，线上的地产网站刚刚出现，极大地方便了在正式交易前，不必劳驾经纪介入，就可自由地搜寻房源、屋况、价格、地理环境等资讯。同时，网站也免费提供房源附近经纪人推荐。只要当事人输入所在地邮编和电话号码，网站会随机选出三位经纪人主动联系，上门约谈。我在发出请求后，第一个打电话回应的，就是这位白人经纪。
见面约谈中，我感觉他是一个刚考到执照，入行不久的新手。也许，我是他的第一个售房委托人。要知道，在地产行业中，卖方代理通常是朝南坐的，旱涝保收。新人很难拿到卖方代理权，只能做跑龙套角色的买房代理人。但考虑到他是一位退伍军人，态度也很诚恳，老婆又是中国人，直觉他不会是那种不靠谱的人。经验固然重要，但只要用心，经验是可以获得的。我不排斥新手。有时，新手比老手更能办好事。老手通常都是老油条。他们想的多半是如何操控你，你却不太容易左右他们。其实，老鸭也是根老油条。跟老油条常常碰不拢。所以，找个新手，未必是坏事。
果然，签约后，他非常尽力。并按照我的心理预期价位，卖出了我的房产。后来，我再买房、卖房，或有朋友需要解决一些房产问题，都交给他处理。渐渐地，就不再是商客之间的关系，成了好友。即便没有交易委托，也经常保持联系。至今已有10多年的交情。
今天，他突然给我电话，会有什么事呢？现在疫情严重，除家人之外，不再有社会交往。近期，我也没有房产买卖的需求。莫不是新年伊始，他只是打个电话，说声“新年快乐”？那也不必特地关照，要我尽快回电啊！
晚上，给他回电。他告诉我一个惊人消息，马丁尼兹（Martinez）死了。
这着实吓了我一跳。
马丁尼兹是个老墨（墨西哥裔）。从1996年和他共事，到2014年我辞职，差不多和他相交了18年。他工作非常勤奋，与人相处也随和。哪怕是工作之外，私人请托他做一些苦力活，他也是热情相助，不计酬劳。他有三个孩子，2014年之前都还是10岁以下的稚儿。孩子他妈和他没有婚姻关系，但同居生活。这在墨裔族群中也是一种常态。
老墨的一个特点就是钱不存银行。因此，也不可能有投资理财的观念。但他们的生活标准不高，只要能吃饱，有啤酒喝，就能有唱有跳地快乐生活。马丁尼兹是少数有理财愿望的老墨之一。他很早就问过我，关于投资和置产的事。不过，碍于他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背景，一直难有实际行动，直到次贷危机发生。等到我在2010年底以较低的价格买下了一栋银行屋（REO，Real Estate Owned）后，他才认真地要我帮他找个经纪，也替他寻找一栋丧失抵押品赎回权（Foreclosure）的法拍屋。那时，他手头有15万美元的现金。希望能在15万的预算里，实现购屋梦。于是，我就将我的这位白人经纪介绍给他。正好，该经纪人也能说西班牙语。
结果令他非常高兴和满意。15万元，在洛杉矶市城中区的中南部，买到了一栋3房1浴的拐角位置独立屋。虽然，在我们华人看来，那不是一个好区域，所以房价便宜。但在老墨看来，那里就是美国境内的墨西哥土地，以拉丁裔为主要居民成分。作为第一代移民，马丁尼兹实现了他的美国梦。终于可以在自己的产业土地上，和他的女人和孩子们过着安乐的生活。
2014年之后，虽然我不再和马丁尼兹一起工作，但还是有些私人往来。每当我换车时，总是会将旧车卖给他。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到二手车市场上卖车麻烦，换给车行（Trade in）价钱又太低。另一方面是老墨自己动手修车能力很强，再破的车也能让它奔跑自如。他们基本不买新车，对旧车的需求很旺。每次我出个价，马丁尼兹也不还价，数了钱就去办过户。很爽快。我有朋友想卖车，也介绍给他。
2016年我搬家。家里的废旧东西实在太多，我也没兴趣摆摊做车库大甩卖（Garage Sale），只能当垃圾处理。找垃圾公司报价，开价都要上千美元。后来，找马丁尼兹帮忙，他说让他弟弟来处理。只收了我300美元，搬完后还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那次之后，就没再和他有过联系了。
马丁尼兹出事是在去年的10月26日。他发现有人将垃圾桶放在他家的马路边上，挡住了他的车道。于是，他就将垃圾桶从马路上移到了人行道上。为此，和垃圾桶的主人发生争执。结果，在斗殴中被打死。
事发已经3个月了，为什么我的经纪会在今天告诉我这件事？
那是因为，当时买房的产权是马丁尼兹的名字。他死了，他的女人和孩子还要在那里住下去，就需要做产权变更。他的女人不知道如何处理产权变更，便从以往购屋的文件资料中找到了我的这位房产经纪的名字，打电话请求帮忙处理。
经纪自然是义不容辞。但因为马丁尼兹是我的朋友，也是我介绍他的客户。所以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通知我。
唉，人生无常，生死由天。谁能想到，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，40岁刚出头，就因为一件小事，赔上了性命。我们这些活着的人，还有什么理由不珍惜活着的幸运呢！
鸭绒 01/19/2021 首发新浪博客 09/01/2024 修定
